“儿童散学归来早,忙趁东风放纸鸢。”高鼎笔下的《村居》里那充盈着欢声笑语的东风,终是隔着一层纸页。可当纸鸢摇曳在那蔚蓝的天空,瞬间点亮了我对那阵千年东风的遥想。
雨后,我信步于朦胧的老街。脚下的青石板路承载着岁月的痕迹。积水映着灰蓝的天空,石缝间满是青苔的绿意。拐过小巷,一家没有招牌的店铺映入眼帘——是宋老师傅的纸鸢工作坊。门檐下,悬着几只纸鸢,在微风里轻晃。
好奇心促使着我推开了那一扇木门。
室内昏暗,只有一盏小灯,把一位老人的身影投影在墙壁上。空气里,弥漫着竹子的清甜与浆糊的味道,像是走进了一个古老的梦境。
“师傅”我小声开口。宋师傅只是抬头看了一眼,手上的动作也没停。“小姑娘,你来这里干什么?”他缓缓的问。
“我想跟您学做纸鸢。”我有些忐忑不安。
他手上的动作停下了。宋师傅沉思片刻,“好!这门手艺也是时候该由你们年轻人来传承了!”
我坐在一旁的小凳上,看着他正忙于一只未完成的“沙燕”,用一把锋利的刻刀,反复刮削着一根已极细的竹条,每一刀都发一声清脆的“嗞”削下的竹皮打着卷飘落下来。灯光下,竹条被刮出细腻的光泽。“太厚了,就会飞不起来”。他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我说。
“为什么还要用手削呢?”我看着宋师傅那专注又费劲的样子,实在忍不住,问道,“不能用机器吗?”宋师傅这回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活,用手指轻轻拨了拨手中那根削好的竹篾,竹篾微微颤动,发出清脆又有韧劲的回响。
“孩子,机器是快,但它削出来的每一根都是一样的。纸鸢靠风飞,风不匀称,只有竹篾懂得随风调整,才能飞得稳。”
我恍然大悟。原来那看似繁琐的一刀一削,都是为后期打下基础。
骨架扎好,轮到糊纸。宋师傅不再多言,转身从一旁取出一张米白色薄如蝉翼的宣纸,铺平在桌面上。
宋师傅走过来,用一把干净的排刷,在浆糊里轻轻一蘸。随后他屏息凝神,从中心向四周,如晚霞晕过天际般,均匀地刷开。纸张驯服地贴附在骨架上。
“试试。”他将刷子递给我。
我紧张地落下第一笔。然而手下力道不均,纸张立刻皱起。
“你看,”他轻声说,“力道轻了,粘不住;重了,纸就破了。凡事都讲就一个度。”
那一刻,作坊里异常安静,只有风吹过窗外树叶的沙沙声。琢磨着宋师傅的话语,我心中那个关于“度”的模糊概念,忽然被点亮了。它不再是抽象的词语,而是宋师傅手上精准的力道。
我重新提起那支沾着浆糊的排笔。手腕悬在半空犹豫片刻,终于落下第一笔——从中心向外,徐徐展开。浆糊在宣纸上晕开透明的痕迹。我学着宋师傅的样子,让手腕保持一种恰到好处的力道。当最后一笔收尾,整张宣纸均匀地浸润着浆糊,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,宛如湖面上的一层薄冰。
“很好!”宋师傅终于开口,声音温和。我的心里泛起一丝成功的喜悦。
全部完工后 ,我们来到附近河岸的草坪上试飞。
我牵着线,迎风跑了起来。那是只通体素白的“沙燕”,唯用墨点了两只眼睛。它悠悠然然地摇曳在空中,接着越飞越高,越飞越稳。
我仰望着它动人的身姿,看得入了神。那是被我点亮的时刻,也是点亮我的时刻。
手中的丝线,不只是连接着纸鸢,而是一个古老手艺千百年的传承。师傅的眼神,匠人的血脉,以及我的期盼,都在那一天,完成了无声的交接。
东风拂过,我看见宋师傅的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了一丝满足的笑容。
从此,每当东风骤起,我听见的已不仅是风声。而我,既是那被点亮的传承者,也愿成为一阵风,把这门手艺继续延续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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